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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2
北平大象(文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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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北京。給個理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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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年動身的念頭再三湧現。
上半年,為了林奕華的《包法利夫人們》,下半年,為了PINA BAUSCH的《穆勒咖啡館》。
那麼這次呢?因為我想去看看北京衰老的尾巴,即便已錯過首都最美好的青春。
杞人憂天的心理作祟,我極不願迎接經奧運洗禮後徹底新生的北京。
恩,錯過了名嬡的名利早場、戀人的磨人晚場,不打緊,至少可以趕赴名為北京深秋的午夜場,一心一意的。
平生頭一遭獨自遠行,功課卻越做越頭大,可北京的清秋稍縱即逝啊,於是,儘管心裏沒底但賭上小小的勇氣,依然毛手毛腳地上路了。
爸爸擔心弱女孤身,又沒武器傍身,我笑著安慰,不會雙截棍,但有李小龍的精神刻骨銘心啊:Don’t think , feel。足矣。
D1。10月27日。禮拜六。
抵達北京站,迎接我的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沙塵暴,而是似曾相識的纏綿雨。表哥撐著雨傘來接我的那刻,我差點以為時光倒流20年,明明是在北京念大學的他放寒假回杭州的家嘛,挑著一肩的大磚頭字典,連同江南煙雨。抑或,北京恐我水土不服,犯思鄉病,指揮雨雲作鋪墊,帶我儘快入“戲”吧。
安頓好一切,與小朋友丁丁在地鐵會合。雨雲散場,我們被雍和宮的煙引領著,暗中較量著南北兩地香火的興盛度。作為京城現存最具規模的黃教喇嘛寺院,信眾不多不少,似乎等量分佈於每進廳堂。可見他們的虔誠,比靈隱寺的香客多了份閒適,少了點狂熱。
除了老外,我們是唯二不持煙不叩拜的歪門邪道,只顧端詳佛像的神態表情,倒也瞧出了幾許端倪:不少佛像白袍加身,揣測來揣測去應該是哈達,抹平了原本粗獷的棱角;不可一世的釋迦牟尼在藏教的大神巴喀什跟前竟然像頭溫順的綿羊,仿佛在提醒我們誰是主誰是客;乍見雙身佛,誤以為搬演男歡女愛的感情戲碼,神界莫非也通世情,難怪別名歡喜佛,其實密宗佛法通達的是慈悲(佛父)、智慧(佛母),“悲智雙修”方是至上境界。18米高(另有8米埋于地下)的白檀木彌勒大佛,逼人不得不景仰膜拜,靠身高逞能,我不服氣,幸好雍和宮並非徒具林莽氣,也有內秀的一面。偏於一隅的紐軲祿氏堂,其內的紫檀雕龍,在氤氳中仿佛騰雲而來,我兀自紮在原地,屏息期待神龍出現,奇怪,敬若神明的佛像竟模糊莫辨了。守護的小僧,仿佛察覺到什麼,一直別頭轉向窗外。我也掙扎很久,終究沒有舉起相機。也許,在那一瞬間,我這個無神論者真切地感到了佛的存在。
現代化傳教搭上藝術快車本無可厚非。然雍和宮,拼命跟雍和宮美術館劃清界限,偏偏青龍胡同緊緊依偎著雍和宮。青龍胡同,是在京邂逅的第一條胡同,九曲十八彎,不經高人指點,很易迷失,不過,悠哉遊哉的胡同生活,並未成功逗引出異鄉客的新鮮感,反倒勾起我的懷舊情結。孩提時,每天往返的也是這麼一條羊腸小徑,熱絡的問候聲,熟撚的陌生人,此起彼伏。無怪乎,見識到久違的瓶裝優酪乳我一陣大呼小叫,讓小朋友丁丁滿臉困惑。呵呵。
青龍胡同盡頭,歌華大廈13層,雍和宮美術館。“Affinity Paths”攝影展,一趟美妙的西班牙文化之旅。
Alberto Garcia-Alix的遭暴力侵害的貌若Ingrid Bergman的女子,被餘怒未消的粗手承托著,浮腫的眼圈,堅韌畢現;而混跡於Pedro Almodovar電影裏熟口熟面的Rossy de Palma一改核突誇張的東施狀,含情回眸,微啟朱唇,百媚生。Christina Garcia Rodero的宗教與慶典,人性沖淡了神性,懵懂純真的小天使還需要翅膀麼?三級跳算不算別出心裁的甯馨兒洗禮呢?Ferran Freixa關注細節,小酒館的折疊餐巾和胡椒瓶,理髮屋造型感強烈的桌椅,將最美好的時光逐一定格。Cristobal Hara對準古巴,格瓦拉像伺伏其間,闐寂無人的街頭,叛逆的氣流暗湧。Ouka Leele借助電腦技術,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將人類自我凝視具象化,每個標題起得都像詩,“親愛的,你同杯中的空氣,鏡中的大海,何去何從?”,“我的心,一如被陽光刺穿的霧靄”,令人浮想聯翩。
丁丁認為西班牙攝影展比年前所見的法國攝影展入味些,後者止於世俗百態,而前者出世入世遊刃有餘。不知是不是多吸了幾口雍和宮香火的緣故呢?呵呵。
人間煙火,與氧氣一樣重要。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我們,撥通葡萄院兒的訂座電話。五道營胡同31號,虛位以待。一對鶼鰈情深的伉儷,為饑不擇路的我們指明方向。我瞧著老爺爺的壽星眉,不禁回憶起讀幼稚園那會兒被我成天奶聲奶氣喚作太公的老街坊,他老人家也掛著壽星眉,紅光滿面,輕鬆越過了百歲。
Vineyard Cafe(葡萄院兒),隱匿在雍和宮對過的胡同裏。地面、屋宇整飭中,一路灰頭土臉,亢奮的食欲搖搖欲墜。彷徨時,柳暗花明。推開厚厚的簾子,費裏尼電影海報,英倫搖滾樂,在離門最近的桌邊癱軟如泥。老闆兼主廚系英國人,做了8年北京客,親手炮製的自然不單單是炸魚和薯條,他研發的地中海批薩和6種蘸醬的烤土豆堪稱雙絕。我們要了金槍魚口味的批薩,法式培根蛋餅。分量很實沉,蛋餅芝士撒得猛,挖了幾勺吃口便起膩了。批薩比較完滿,薄底料豐,清秀佳人,不過跟心目中的NO。1東爸爸批薩仍有距離。兩個人小雞肚腸,浪費了二分之一。半年未聚,聊不完的話題。太陽光改換甫士,鄰桌的客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們的熱忱依舊不減,賴在我椅子下的小貓呢,慵懶的睡姿也未變。唯不變的事物,方沉澱為經典啊。呵呵。
拐出五道營胡同的當兒,與一頭肥頭大耳的黑豬仔狹路相逢,太馬爾克斯了。要知道,這可是在二環內啊。
途經國子監,剛修建完畢的樣子,據說器物尚未落位。我聞言,竟然如釋重負。顯然,我不是聽話的學生,雖然外表很像。國子監所在的那條路,家家戶戶門口都有類似“詩書繼世長,忠厚傳家久”的對聯。我猜,住在裏面的小孩,壓力非同小可吧。
手邊的地圖是舊版,以致竟在不願久留的國子監繞了個把小時。幸虧友人點撥,才如願到達首都博物館,朝拜盧浮宮珍藏的希臘藝術。時間所剩無幾,不可能像篤定的參觀者那樣含情脈脈猛吃霜淇淋,更不敢對哪尊神祗一往情深,一人,兩目,盡可能用至極限。奧林匹斯的諸神造訪紅塵,沒有瞳人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世情,古希臘和現代的界限,早已涇渭分明,不是玻璃罩和欄杆所劃定得了的。我只是略帶感傷地歎息,“造物主”這個神聖的詞,將永遠被打入冷宮啦。
還有半小時,毫不猶豫,直奔潘玉良的裸女和花卉。半露酥胸的女子,專心讀書,引人入勝。但我更對花卉,不,應該是對插花的盛器感興趣,很多畫作中都有景泰藍做伴,而潘玉良為花瓶灌輸了氣質,李嘉欣脫俗成了張曼玉。酗蘋果很凶的我,意外找到了畫展中唯一出現的水果圖,蘋果與煙斗、報紙擺在一起,大片的黃,竟也不討人嫌了。值得一提的是,展覽附設的創意設計,從潘玉良詩情畫意中擷取靈感開發家居用品,雖然及不上原創,倒也讓人眼前一亮,而且附展的前言比正展的生動,表述中庸,害人不淺啊。選了一套明信片,打算於旅途中寄給友人,色彩遠遜真品,又一遺憾。
D2。10月28日。禮拜天。
與丁丁同榻,搶了一夜棉被。旅館隔音效果不太理想,兩次以為洗手間水管爆裂,神經兮兮跑去,發現原來是隔壁在沐浴。呵呵。丁丁一無所知,牢牢攥緊被子。
早餐時刻,麥兄弟麵包房的拳頭產品無花果裸麥麵包,不惜工本塞滿材料,我被他們的誠意所感動,一絲不苟地做穿山甲,實在不是普通的硬啊。丁丁吞了枚雞蛋就飽了。
乘車,換乘,一站又一站,漸漸遠離城市風景。大名鼎鼎的酒仙橋798工業區,似乎並不為周圍住家所瞭解。邊走邊問,得到3個否定答案時,我們已到目的地了。
藝術家工作室,與穩重的製造業工廠車間比鄰而居,立刻顯山露水起來,低調的便頭角崢嶸,高韜的更張牙舞爪。不斷地破門而入,淺薄如我,僅參透一些小心思,而那些老奸巨猾的大作非至惡或至善的高人才能領悟。哈哈。一個個甜美的,黑暗的,深刻的,癲狂的,樸素的,心亂如麻的,清澈見底的展覽,像一輪輪幻夢,剛起頭就遁形了。睜開眼,瞧見某個拐角,有座雕像正做喜滋滋數錢狀。
頭暈目眩,從藝術的核心撤離,走馬觀花起戶外的塗鴉,分外親切可人。比塗鴉更親切可人的,是滿地的落葉。太陽是最好的燈光師,葉片仍葆留著原始的青春氣息。踩在上面,有彈性,突然閃念,揀一把帶回家塞枕頭,今後夢裏就能像孫大聖那般騰雲駕霧了吧。哈哈。
大遠趕來,感動我的,終究還是自然之手。但有個地方,我必須走一遭。白糖罐,sophie曾於盛夏穿越大半座城市專程打車來此,為我買《看.影像志》。要知道,她來北京,可不是為重溫校園生活,而是陪父親開刀養病的。一個多月,沒看1次展覽和演出(這些都是她最心愛的),只是寸步不離地服侍父親,除了2小時,我的任性迫害了她的孝心。
沒想到,白糖罐食言,12點過半,依舊鐵將軍把守。腳力不濟的丁丁,已氣若遊絲,面泛菜色。我掂量了下自己的臂力,扛、背、拖字訣,都不管用。大力拍醒她,我們撤。撤退,不忘擄碟,大衛林奇的粗口動畫,以及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今年嘎納導演合輯《每人一部電影》。
丁丁返校,晚上表哥做東,全家為我正式接風洗塵。菜饌迎合我的清淡口味,氛圍也風雅,庭院修竹,流水潺潺。鹿肉湯鮮,鮑魚菇嫩,抵不住我這個果子狂人對榴槤酥的偏執。沒想到,表嫂、小侄女都是榴槤派,註定我們這輩子是一家人啊。呵呵。還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討厭大蒜,但並不抗拒陽光。
D3 10月29日。禮拜一
一個人霸佔大床,睡得格外踏實。早,香蕉打底,趕在尖峰時刻前擠上巴士,歪來繞去,一路立到故宮後門,景山公園。按照小5的忠告,入宮門前先上景山攬勝。所以,我目不斜視地沖上制高點(完全無視歪脖子樹),期待“景噴”盛況。遺憾的是,故宮正緊張大修中,極目遠眺,礙眼的腳手架比比皆是,仿佛綴滿補丁的華袍,不過皇家宮殿庭苑的氣勢好歹領略了七八。
我啃著大蘋果,觀察旅行團排隊上上下下。發現導遊通常的做法是先給遊客打預防針,故宮大修2020年竣工,期望值別太高等云云,然後遙指醒目的國家大劇院,拼命吹捧建築如何精妙絕倫。但外地遊客眼見為實,耳聽為虛,異口同聲“不就一大氣泡麼”,周圍忙壓腿、打拳的原住民馬上跳出來捍衛本土,“不不,你應該走近看,自然會瞧出個中奧妙來哦”。霧裏看花的遊客呢,表情頓時不那麼自信了,期期艾艾地附和道,“那待會兒遊了故宮就順道去那裏瞧個明白吧”。
9:00,入神武門。迎面延暉閣,當初選秀女的所在。突然移情,揣摩起雀屏中選的秀女會以何等心緒把自己送入這個深不可測的泱泱大苑來。畢竟是皇宮,想必初來乍到的貴族也會與劉姥姥心有戚戚吧。不過由御花園徑入,繁盛的自然元素,假山層疊,古樹遒勁,樓臺亭榭兀自沉浸在各自的盛世綺想裏,遊人不會如午門等候覲見的朝臣那樣誠惶誠恐,純粹寫意行走。而越深入腹地,目力所及的氣象也未如想像中來的貴胄。腳手架固然是一大羈絆,至於別的理由,嘿嘿,是瞧皇帝大婚的禮儀而瞧出來的一己私見或偏見。原來清兵入關後,儘管一統江山,但積習難改。他們在觥籌交錯前推杯換盞的都是奶茶。那個斑竹造型的奶茶壺,別致得緊,不知道傾倒出來的奶茶有沒有祛除膻味。宮殿功能的開發也頗值得推敲。譬如坤甯宮。原系明代皇后的寢宮。清順治年間改建,即為薩滿教祭神場所。奇怪的是,東首專辟兩間作皇帝大婚的洞房。不過,必須是坐上皇位後取妻的才擁有該洞房的使用權利。所以,清朝皇帝中僅出了3個幸運小孩:康熙、同治、光緒。而且限期,2天后大家就各滾各的蛋了。看來皇帝離神靈終歸是有差距的。那兩間基本閒置的婚房,平日裏或許是堆放香燭的儲藏室吧。
乾清宮最具人氣。高高在上的龍椅,台下萬人覬覦,心猿意馬,也想過幹癮。太和殿被包起來大修,不知怎的,想到《英雄》最後一幕李連傑扮演的刺客闖入金鑾殿與秦王對峙的場景,笑著搖了搖頭。故宮珍寶展名目眾多,選了鐘錶、玉器和瓷器。寶物琳琅滿目,好在哪里呢?說不上來,就是打個照面還想多瞅幾眼的那種好吧。特別是玉器,凝視著眼波仿佛就順著潛下去,心自然也如影隨形。
提到午門,就想到斬首。腳步和心跳頓時急促起來,也是該出故宮的時候了。且慢,與西班牙騎士文化與藝術——馬德里皇家武器博物館珍品展邂逅,豈可等閒視之!噌噌噌拾級而上,佩好語音導覽器,在最英武的騎士跟前,遐想風起雲湧的征服歷史:忠誠與背叛,陰謀與愛情。當時製作鎧甲的高人不多,有一個名號喚作“古堡主人”的,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凡出自他手的作品都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如果考古學家有興趣的話,或許會發掘出一個比無頭騎士更詭異迷人的傳說吧。
心滿意足地揮別騎士。沒想到端門附近小規模的展覽也層出不窮,大清開國豔後展、明清八大謎、疑案展等等,跟票價高昂的故宮相比,這些噱頭十足的展覽姿態低得嚇人,甚至可以討價還價。當然,陳列的內容可想而知。但還是成功忽悠了一大票不願花大錢又想感受把宮廷生活的外地遊客。只見他們出來個個趾高氣揚,一副土皇帝的倨傲態。我自作聰明,興許端門是故宮的最佳掩體吧,以致倖存至今。
金水橋,很短,不寬,兩側警衛密密匝匝,他們緊張指揮著短途交通:迅速過橋,切勿停留。我很不以然,事後才知道金水橋曾是聞名的自殺勝地,當下則演變成上訪者的練武場。過了橋,在天安門廣場轉了圈,也沒瞧出什麼門道來。人潮洶湧,無序地聚集,無序地散逸,很難賦予象徵意義。
前門。老舍茶館。為的不是那杯大碗茶,而是一枚枚可人的茶點。跑堂夥計瞧出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樂得把點心單子一扔就撒腿偷閒去了。我一籌莫展地諮詢那個口音模糊的迎賓小姐,她一味幽柔堅持:都很不錯的,真的。厭惡選擇的我打電話給小5,奇怪,集兩人的記憶力就是想不起那次偶然在網上看到的可靠消息:某香港女子收到出遊北京的親戚帶回的老舍茶館的點心,保質期較長,入口如初。她品的究竟是哪款點心呢?然而,這裏每個人都振振有詞:所有點心最多存放3天,而且必須冷藏。我有點無可奈何,就擇了芸豆糕打包,權當逛後海時的下午茶吧。哪想夥計一臉不情願地拿來碩大的包裝盒,在貼封條前給我過目,我立刻傻眼,怎麼如此袖珍啊,大衣紐扣尺碼,跟照片上的天壤有別啊。一,二,三,我一出茶館,就全果腹了。味道涼涼的,芸豆泥很細膩,不太甜,但啜一口烏龍會更清麗。
二號線。積水潭站。暴走45分鐘,腳踵與腳掌開始不聽使喚。在羊房胡同,沒碰上什麼人,只有一兩家雜貨鋪半敞著,注意到有塊手寫板,介紹周遭景點的佈局,恭王府,宋慶齡故居,煙袋斜街,哈哈,恰好都是我的必達之處。一個剛睡醒午覺的老爺爺告訴我沿後海走半圈就到宋慶齡故居了。那天,風比太陽囂張,獨自沿湖歪斜著前行,連影子也模糊起來。瞄到不起眼的孝友胡同時,突然興奮起來,終於可以坐下來享受像樣的午飯了。14點30分,九門小吃座位余裕頗豐,餛飩候,年糕錢,茶湯李,爆肚馮,乳酪魏,小腸陳,羊頭馬,餡餅周,月盛齋,豆腐腦白,褡褳火燒,順齋燒餅等11家百年老字型大小齊上陣,叫賣聲分外誘人,讓人每樣都想嘗遍。不過胃口有限,就點了些湯湯水水意思意思:豆汁,有點怪但不至於像道聼塗説的那樣有陰溝餿味,嚼一口豆汁的黃金搭檔焦圈,鎮壓了些許餿味,莫非它的作用類似窨井蓋?扯淡。炒豆腐腦,顏色像臭豆腐,味道近老豆腐,裏面拌了白果、松子,特別香但很油。杏仁茶,有點藕粉的感覺,但更輕薄,加了蜜餞絲,桃紅柳綠的狐媚,也掩不了釅釅的杏仁味。宮廷乳酪,乳白色,中間嵌著一粒山楂,感覺與港式雙皮奶師出同門哦,據說香港百年老字型大小已開始申遺,大陸的老字型大小們得發力了呢。
宋慶齡故居,昔日的醇親王府。占地不大,但格外清幽。特別喜歡鴿房,斯人已逝,咕咕聲依舊。鴿房側畔,枕流漱石,恬靜安寧,倒是老槐樹的幾綹,在不安分地嬉水,希冀隨波逐流。只是這個花園仿佛自成乾坤,以她特有的吐納法呼吸。老槐樹你莫動“凡心”哦!呵呵。出鴿房,入廚房。值得一提的,廚房似乎是故居中唯一可以攝影的所在。是因為廚房,離中國近代女革命家、社會活動家、世界和平與進步事業的卓越戰士、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等響噹噹的頭銜最遠,而距人妻、主婦這類常態稱謂最近的緣故嗎?難道說女革命家、女活動家、女戰士、女名譽主席,往麵包上抹黃油的時候,烘焙伯爵茶的時候,一律得擺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戚容麼?這跟廚藝精湛與否無關。
從宋慶齡故居往恭王府,必須原路折返。複繞半圈,又新發現。後海的殘荷不像江南那般潰不成軍,更沒有披麻帶孝的淒涼況味,荷葉統統碧綠如盛,獨缺主角——荷花罷了。要不是有朔風逞威,差點以為仍徘徊盛夏。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力車,顯然恭王府比醇王府(即宋慶齡故居)更得遊客歡心。螢屏熱播的戲說效應,和紳官邸話題性節節攀升。跟進胡雪岩故居參觀的遊客無二,素不相識的旅行團小分隊採取包抄的遊擊戰方式,佔據不同的有利地形。導遊任意抖個包袱,一段陳年逸聞保准讓遊客欲仙欲死,他們仿佛打娘胎裏就修煉附身術啦。呵呵。我靜坐在紫藤蘿蔓延的小院,偷聽了兩輪有關《還珠格格》拍攝花絮的介紹,導遊口吻異曲但效果同工,兩輪都有格格傻笑伴奏。暮色漸四合,遊人卻愈密。如果突降豪雨該多好,濾去聒噪的人聲。。。。。。獨力難抵人海,無心戀戰,倉皇逃離。
很不巧,煙袋斜街,施工中。腳傷的關係,我笨拙地拓路。沒料想廣元觀竟也在修繕,就此錯過道觀裏的咖啡味。惋惜間,竟已置身鼓樓大街了。福瑞林食品店排起長龍,我也黏了過去。現烤的香味一個勁地撲鼻而來,我夾在兩對戀人——穿校服的情侶和拄拐杖的老夫老妻——之間,老夫為向老妻示愛,悄聲向三明治人刺探,“小姑娘,你推薦一下,哪個比較好吃啊”。我楞了楞,滿懷歉意地表示自己也是新客,循香而來。“這樣啊,那看前頭的男生買啥給女生就曉得嘍,哈哈”。這正好提醒了我。於是,我和老爺爺依樣畫葫蘆,買了奶油小泡芙和椰蓉酥。迫不及待地左右開弓,尤其是嘗泡芙的時候,儘管眼前浮現滾雪球的震撼畫面,但美味當前,誰還斤斤計較卡路里啊。
邊回憶邊敲鍵,突然就凝滯了。或許只是倦了,至此賴著拖著。其實一直放不下,心事重重懸到過年。從未謀面的年獸來過了,虛張聲勢的鞭炮鬧過了。關於北京的記憶逐漸雪融班駁。然終究無法忍受2007的人生開天窗,還是蜻蜓點水地告解一下吧。
D4 10月30日。 禮拜二
9月16日開通的696路仿佛是專為我姍姍來遲的旅行開闢的。因為終點是香山,車廂內前胸貼後背。饒是如此,乘客們依然發揚謙讓的美德,老弱婦孺優先。
頤和園的面積,似乎與裏應外合的西湖旗鼓相當。時間有限,不容我盡興徜徉。向著十二孔橋的方向堤行,湖面視野廣闊,但風光的調子變化不大,不像南方擅長“螺獅殼裏做道場”。偏執地,一心要挖出新鮮玩意的話,期望往往落空。越來越多的遊客蜂擁而入世界上最長的長廊,揚手攝下的無非是密密麻麻的同類以及雕樑畫棟的一角。兩名外國遊客遠離大遷徙,在玻璃花窗邊支起三角架,包攬不遠處的漣漪。靜若處子的要數路邊的寫書人。多半是年逾花甲的老者,端著拖把大的毛筆,蘸點水,在小徑上龍飛鳳舞,一篇長賦尚未默寫完,恐怕起句已被豔陽擄去,。
圓明園比頤和園更適合我,奇怪,後者的地理位置竟比前者更偏遠呢?苦難歷史的體認跟你從哪個門入園頗有關係。至少,我入得園來,首先怦然心動的是滿池的蓮花。原以為一派蕭索,紫紅色的蓮花卻衝破殘局,頓萌希望。不辨荷蓮的我,開始臨時補課。許久,餓了,幻想一碗桂花蓮子羹顛顛而來。最終暖胃窩心靠一支飽滿糯香的玉米棒子,就著隱藏春意的清芬。後來,除了代表性的斷壁殘垣偶爾現身外,震撼的大水法依舊與我玩迷藏。(回來後,才知道圓明園重修計畫,對不應回避的歷史,難道惟有“破舊立新”才能雪恥?)
出圓明園折三個彎,就是北大老門。我剛想問未名湖在哪里,卻被他人捷足先登,只是這位老兄運氣不好,他問的偏偏是我。嘿嘿。連續兩天暴走,腳踝與腳掌隱隱作痛。我放慢節奏,想像自己是翹課的學生,尋思著找個地兒放縱一下,劇院各種演出預告一把揪住我,加上之前因感冒錯過了李欣頻廣告創意7小時大講堂的親聆機會,是以坐在劇院臺階大口啃蘋果總疑心感覺有葡萄味。其實,單單老洋房,銀杏葉,就讓人盼想小住上個把月,每天旁聽七大藝術的風花雪月,簡直欲仙欲死,或者,不妨睡個天昏地暗,然後跑到萬聖書園立即“醒客”還魂(“醒客”,thinker音譯,醒客咖啡位於萬聖書園二樓)。
一瘸一拐地來到萬聖書園,一樓是打折專賣,沒耐心翻,趕緊登樓,萬聖節將近的緣故,每級臺階兩側擺放可愛的老南瓜,或許明天就都會搖身變成《綠野仙蹤》裏的南瓜頭傑克吧。書店不大,但分類比較細,有對女性主義的特別關注,也有對種族問題的重點緝拿,不過把《雅致的精神病院》納入醫藥健康類似乎不太靠譜(抑或為了傳遞獨特的幽默感麼)。在新書推薦台我留意到羅展鳳的《流動的光影聲色》和薩岡《最美好的回憶》,考慮到個人承重力,選了胡晴肪亂彈《辦公室》,倒不是由於李歐梵作了序,而是起程前恰好聽她做客鏘鏘三人行時對法國總統第一春凋零的高論,同時潛意識裏也打算給連日恣肆漫遊的自己收點心。對了,還有小開本的Diana Arbus黑白攝影冊,因為2007年剛讀了她的傳記。
是晚,表嫂親裹親炙的北京水餃,以黑山豬肉末(親剁)、黃瓜汁(親榨)為餡,完全無力抗拒,瞧我的吃相,他們肯定不相信我一直對水餃興趣缺缺。看來表嫂的水餃已列入再遊北京的強大理由。哈哈。
D5 10月31日。禮拜三
來北京的第一個懶覺。雙腳隨我不安分的心顛沛流離,即使一宿也恢復不了多少元氣。今天行程寬裕些,兩個目標:天壇和法國文化中心。
地鐵換乘,已經很熟練了,等候的間隙為初來北京的遊客指點迷津,小得意。天壇的太陽分外精神,天空藍得讓大海直嫉妒。我知道,天壇對兩位朋友來說更有意義,遂給認識快10年的Sophie和邂逅6個月的河童發短信報告,可以想見她們歡騰的樣子。跟她們一樣,單為4000株古柏就讓人樂意在此連續不斷兜圈子,至於那些象徵皇權的建築僅限於象徵,況且簡略研究了下祭天儀式,繁瑣得一塌糊塗,做婆媽皇帝真的很痛苦啊。我懷疑是不是全北京的老人都雲集天壇來健身,草坪上,柏樹下,長廊裏,遍佈不服老的矯健身影。意外驚喜的是,趕上法國某高中音樂社團演繹中國民歌甚至流行歌曲,譬如膾炙人口的《花兒與少年》、《康定情歌》、《龍的傳人》、《對面的女孩看過來》,他們的中文發音咬字相當清晰,領頭的那名少女有幾分像《八美千嬌》裏的Ludivine Sagnier。勤練武功的爺爺奶奶被撩撥起懷舊情結,也紛紛加入,有的甚至接過樂器炫了一把。最後隆重推出的詩人居高臨下,即興朗誦道:北京的春天美不美?在觀眾異口同聲答了“美”後,突然無厘頭地冒了句:廁所在哪兒?頓時哄堂大笑。他們的老師是中國通,一一介紹他的得意門生,拉手風琴的少年,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一臉羞赧,夥伴們卻把最響亮的掌聲給了他,他的手風琴有魔力。
悠游至法國文化交流中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在旅人蕉書店,買了《愛》,Duras最輕薄的一本小說。多媒體圖書館,22萬冊圖書100種雜誌外,可以免費看法國電影,聽法國香頌,上網漫遊。因為動畫電影雜錦快開幕了,就沒來得及體驗。沉浸在美妙的黑暗裏,喜歡一心想跳到羊群裏作威作福卻被玩得團團轉的“狼應該有狼的樣子”,喜歡借波德賴爾吟詠烈愛焚情的“惡之花”,喜歡世界盡頭冷酷異境的“士兵腳步”,還有喜歡法國餐廳廚房裏性命攸關的雞仔生存賽以及黑色的落幕方式(製作者姓名一出現就有把菜刀飛過來,哈哈)。每個短片寥寥幾分鐘,悲欣交集。雖然全是法語原聲,但動畫本來臺詞鮮少,故勉強算合格的觀眾,規矩地釋放情緒。記得觀摩中有段小插曲,一家混血兒,兩個巧克力,一團糯米滋,最初在旅人蕉相逢就聽到他們在兒童圖書區劈裏啪啦爆米花,後來在影院,小巧克力面對殘酷的戰爭場面受驚過度立馬變身噴泉,他爸爸夾起他連聲抱歉退場。所幸大巧克力與糯米滋捱得住殘酷考驗,沒有變異。
D6 11月1日。禮拜四
故地重遊。再度首都博物館。上次來不及看基本陳列,這回主攻了溫潤的陶和玉,以及大大小小的泥塑金身,特地為信佛的母親拍了幾尊菩薩。再折回地下,補了“現代希臘藝術的經典回憶”展,聲勢不及盧浮宮泊來的轟動,咂摸希臘拿來主義者的揚棄與創新,高明談不上,仿佛生活中靈光一閃不小心就成了藝術。
又至地鐵積水潭站。尋找後海的那個下午心有餘悸。鐘鼓樓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覓得了。然而,覓是一回事,登是另一回事。70度的樓梯,埋身黝黑的甬道裏,臺階千踩萬踏後磨得亮又滑。很佩服一對老夫婦,在一幫子孝子賢孫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登高。我先上鼓樓,兩腿開始不聽使喚。Sophie讚不絕口的風景是15年前的,此刻我眼中的只剩下典型老北京街區的瓦礫。某外國旅行團頻頻照相,忠實記錄當下中國(拆那)的境遇。我有點遺憾沒能早幾年來這裏看看走走。不過,有幸觀摩了高超的鼓樂表演,一刻鐘,剛夠歷史殺個回馬槍。所以,我又興沖沖地去登了鐘樓。
下鐘樓的細節完全不記得了,估計當時已成了木頭人,奄奄一息爬上人力車,車夫細心地遞給我一張毯子。打了個小盹,就到了南鑼鼓巷。懷著附庸風雅的念頭前往,結果事與願違,全巷停電,很多鋪子早早打烊。老北京的生活照舊細水長流。我也得以安穩地挖掘文宇乳酪店的紅豆雙皮奶和乳酪卷。
D7 11月2日。禮拜五
別離的日子。寄完一套潘玉良明信片,終於在雍和宮入手北京特有的蜂蜜優酪乳(土瓶包裝),隨即直奔新光天地的法國糕點老鋪Fauchon,一分鐘後,把餐桌當攝影台,瓶裝優酪乳與法棍,來個百年好合Fusion擺拍。周遭衣著光鮮的職場精英個個很有涵養,儘管目露驚詫,仍小聲騙自己(為我辯解):恩,是美食撰稿人吧。於是,我拍得更起勁。
暮色四合,熱淚盈眶,又嘗了表嫂為我裹的餞行餃,再次刷新了自己不久前創造的大胃王記錄。
氣若遊絲地續完遊記,記憶反而越來越不可靠。回想旅程,無法完全做到依計行事,固然遺憾卻也時有意外驚喜。
況且遺憾再所難免,期待才永無止境啊。
PS:北上的遺憾在年底前有補償。11月18日聆聽李欣頻的創意演講,12月16日觀看林奕華的《包法利夫人們》,放大假前收穫《我在伊朗長大》(此為法國文化中心電影觀摩首選)
同場加映
其實臨行前,我讀了西西的散文《蘋果》,有點現代童話的意思。肥土鎮舉行“蘋果競選”,推薦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出色、最受歡迎、最獲欣賞讚美的蘋果,結果令白雪公主沉睡的那枚毒蘋果一舉擊敗了希臘神話裏引發特洛伊戰爭的嫉妒蘋果、神箭手威廉泰爾為表現絕技放在兒子頭上的膽色蘋果、牛頓發現萬有引力之說的科學蘋果、創世紀亞當夏娃分手的禁忌蘋果。旅遊局忙得不可開交,全鎮人突然發瘋似地環遊地球,尋找童話裏的毒蘋果。
“他們想吃蘋果,吃了蘋果,就可以躺下來睡一次很長很長的覺,然後,當你醒來,一切噩夢都已經消失,人們將永遠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但“他們能找到白雪公主的母后嗎?她仍生存嗎、她還有奇異的蘋果嗎、快樂的國度仍在睡眠的另一邊嗎?”
那麼我呢?或許只是把失落各地的我找回來,上輩子我興許就是蒙古人哦,有個類似《天涯海角》裏失物尋找專家“那口蟲”這樣的古怪名字。哈哈。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的北上,必須感謝安、petite3、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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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不管结果怎样,总之你已所向披靡,
因为你战胜了最大对手——自己。。。
798 以后也要去熏一熏~~
: P
旅行时,写明信片给自己,也很有趣哦。。。
就像细致入微的你一样。
看见你的快乐,很好。
希望顺利迁徙。。。好分享你的快乐。。。
我错了咯...
细细读来...
并同时细细对照照片版
就发现...
为什么好多照片都是小叉叉类...
北京
好像只在四年级抑或五年级去过那么一次
所以读你的文
就唤起了我一些极为遥远的记忆
当时在故宫还缠着爸妈买了张紫禁城全景图给我
图一侧有历代皇帝的玉玺红印
放在一个黄色漂亮封筒里
某天早上爸爸早早叫我起床
我拿着特意带来的红领巾
去天安门看升旗
寒风中我骑在爸爸的肩上
对着五星红旗庄严行队礼...
能想象么
现在我是坚定的不向组织靠拢分子
说什么也坚决不入党...
恍如隔世...
下次去北京,或许在2020年,故宫大修竣工那年。